金家人忙到天亮，金太太也就又哭又说坐到天亮。见过了欧阳倩和欧阳于坚，凤举几兄弟姐妹们，神经受了重大的刺激，也就都忘了要睡觉，混混沌沌，闹到天亮。
还是亲朋们相劝，说今天白天的事更多，趁早都要去休息一下子，回头也好应酬事情。金家几兄弟姐妹们一想也对，才各自回房安息。
因着这样，欧阳倩带着欧阳于坚留下继续帮忙金太太，有一些不知情的人来吊唁，还不知情地叫了欧阳于坚几声金家少爷，欧阳于坚冷硬的神色也被以为是内心悲痛，纷纷跟他道节哀。
他情绪低落，思绪繁杂，一时倒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身份，就干脆一直面无表情地在外院帮忙。丫环和听差们也不敢让他真的忙活，欧阳于坚就看上去更像是自小在府里长大的少爷了。
一直忙到中午，听差把金家几兄弟喊起床，欧阳于坚才退往客房方向，不言不语。
到了一点钟以后，是金铨入殓的时候了。前面那个大礼堂，只在一晚半天之间，把所有一切华丽的陈设，撤销得干净。正中，蓝白布扎了灵位，两边用白布设了孝帷，正中三个大花圈，一个是金太太的，两个是二姨太和三姨太的。此外大大小小分列两边。
一进这礼堂，满目的蓝白色，已经让人觉得凄惨。加上正灵位未安，一张大灵案上，两支大蜡台上插了一对绿蜡。正中放着空的寿材，不曾有东西掩护，简直是让人觉得不敢多瞧。
金家是受了西方文明洗礼的，金铨向来反对僧道闹丧的举动。今天请来主持丧仪的刘守华，又是耶稣教徒，因此，现场并未有平常人家丧事锣鼓喇叭那样热闹的景象。只是因着金铨总理的身份，把zf里的乐队借来了，排列在礼堂外。
袁世恺吩咐，礼官和国务院几位秘书，草草地定了一个葬礼的仪式。主要突出一个严肃、简单，他们事先也问过了金太太，她很同意，现在便照仪式程序做下去。
金铨尸体在寝室里换了衣服之后，移到了在医院里借来的一张帆布病床上，将一面国旗盖住了全身。然后大少爷凤举、二少爷鹤荪背了带子，抬着两端，其余男女六兄弟，各用手扶着床的两边，慢慢抬上礼堂来。金太太和翠姨带着各位少奶奶，在后面鱼贯而行，安排燕西戴着两份孝，表示替远在东北的储巧尽礼仪。
到了礼堂，有力的仆役们，就帮助将尸体缓缓移入棺材中。金铨入棺之后，金太太亲自加上栓，然后放下孝帷，大家才走到孝帷前来。旁边桌上，已经题好了灵牌，凤举将灵牌捧着送到金太太手上，金太太再送到灵案前。
全程，哀乐缓缓地奏着，直到白色的蜡烛点起，哀乐才缓缓停止。
司仪喊着主祭人献花，众人的眼泪因为整个气氛的感染，已经忍不住了，金太太掉下来的眼泪更是洒在了手里的花叶上，为了不失态，强忍住了哭声。
屋外，欧阳倩喊欧阳于坚跪下向着金铨灵牌的方向磕头。欧阳于坚没有停顿，双膝跪地，俯下身额头触地，拜了三次，又起来站直，继续跪下，如此反复做了三次。
欧阳倩见他三叩九拜这样真挚，想起他从小怀念父亲，现在却只能站在宾客的角落叩拜，不由心中一酸，也擦起来眼泪。周围的宾客见了很是感慨，大家都受过金铨的恩惠，当下内心触动，有人也效仿着叩拜起来。
欧阳于坚没有流眼泪，面无表情地站着，叩拜的时候他没有言语，直直地看着金铨的灵牌……内心里，在跟这座城市拜别。
孝堂上，大家足足哭了半小时，方才陆续停止。女眷仍都回到上房，凤举几兄弟在内客厅陪客。欧阳倩没有去跟金太太道别，直接带着欧阳于坚离开了。
这一会，天空突然下起了雨，稀稀沙沙的下着，越来越大。出门相送的听差连忙说回去拿伞，欧阳倩和欧阳于坚只能站在走廊下等候，看着一池子盖满绿色荷叶的西湖石山水。
一阵风掠过树荫和池水向两人吹来，雨丝丝地吹到脸上和脖子里，不由地连打了两个寒噤。
远远望着前面屋子，整座金府好像又新添了一种凄凉景象。雨水挂成珠帘，隐隐约约看到有穿军装的人往这里大步跑来。
“那是……”
错觉吗？
欧阳于坚努力看清，穿草黄色军装的身影越来越清晰，四双靴子落地跑动的声音也盖过了耳边的雨声。四名军装没有停留，跑过来两人身边。
拿着两把伞赶来的听差迎面就撞上了这四名军装，手里的伞掉在了地上，嘴里喊道：“你们是谁？”
一名军装用力推开他：“闪开，我们怀疑暗杀总统的杀手就藏在这府里，敢阻挠我们办事，一律军法伺候。”
“轰隆——”天空中雷神响动，声音炸在了欧阳于坚耳边，他呆愣地看着那四名军装快步掠过回廊，继续往里面跑去。
“妈。”欧阳于坚拉住往前走的欧阳倩，“你要去哪？”
欧阳倩神情慌乱：“出大事了，我们得去看看。”
“妈，那不是我们该管的事。”欧阳于坚此刻出奇地冷静，近乎冷酷。
“于坚……”欧阳倩脸上已经失去了血色。
他牢牢抓住自己母亲的手：“妈，我刚从牢里出来，若因此被抓进去审问，我跟你就永远离不开北平了。”www.tj268.com
“走！”
欧阳于坚捡起地上的伞，拉着自己母亲的手，不管不顾地往府外的方向跑去，雨声隔开了后院的声响，他只能感受到自己平稳的心跳。
金太太跌跌撞撞地赶到内客厅，看到凤举几兄弟正在跟四名军装对峙，拦着不让他们上楼。
楼上，除了金铨的书房，还有金家的财务办公室。金铨还在世的时候，除了他指定负责打扫的听差，谁都不能擅自开门进去。
现在，这四名军装是直奔着楼上去的，眼看着就要扭打起来，金太太看到背对着自己的一名军装摸上了腰间，吓得哑着声音大喊：
“都住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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